摆渡生活
[作者]刘庆邦 [来源]中国发展观察 [发布日期]2006年第8期
说来朋友们也许不相信，15岁之前，我没见过汽车，更没有坐过汽车。虽说在露天电影的屏幕上看到过汽车在硝烟弥漫的战场奔突，那不算真的见到汽车，所见不过是汽车的光影而已。那时我把汽车视为天外之物，或者说是神物，对坐汽车连想都不敢想，好像比上电影都难，比骑凤凰都难。那么我们老家的交通工具是什么呢？主要是独轮车和太平车。独轮车又叫小土牛，木轮木轴，推起来吱吱呀呀响，大老远就听得见。太平车四个轱辘，车身很重，四平八稳，须套上牲口才能拉动。我们那里也有毛驴，但赶集上店或回娘家的小媳妇，极少有人骑毛驴。庄稼人怜惜心重，知道驴子拉了石磙又拉磨，已经够累的，舍不得骑在它们的脊梁骨上。我上小学一年级那年，大队派我代表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到公社去报喜。为了显示对报喜活动的重视，大队专门为我安排了一辆太平车，送我去公社。太平车前面套着三头黄牛，赶车人在地上走，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车上。我穿了花衣服，涂了红脸蛋，感觉相当满足，还有一些骄傲。太平车路过我们学校门口时，我站直身子往学校里看，希望同学都能看到我。我想让同学们知道，不是我在走，是车在走，我的双脚不用沾地，车就能把我拉到公社去，这就是坐车的好处。
我第一次看到汽车和坐汽车，是“文革”开始红卫兵外出大串联的时候。那是1966年冬季的一天，我和几个同学背着粗布被子，沿河堤上面的土路走了二十多里，来到老县城的汽车站，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汽车，并有幸登上了开往新县城的汽车。那是一辆卡车，后面的车斗子上方支着桥洞样的帆布蓬。我们紧紧挤在“桥洞”子里，兴奋而又紧张。汽车隆隆开动了，通过车篷后面敞着的口子，我看到路两边的棵棵杨树一闪而过，心里暗暗惊叹汽车真是了不得，比黄牛拉的太平车跑得快多了。从新县城往京广线的一个火车站进发时，我们乘坐的仍是一辆带篷子的卡车。刚刚坐过两次汽车的我们，仿佛已经找到了自信，一路高歌不止。那时我们国家的轿车好像不是很多，不管长途载货还是载人，一般都是用卡车。几年之后的1970年夏天，我被招工到煤矿参加工作，从老家到煤矿七八百里路程，我们乘坐的还是卡车。那辆卡车没有篷子，车厢完全敞开。车开到半道，天突然下起了雨。司机停下了车，让我们把放在车厢一角的一块苫盖货物的帆布扯开，顶在头上，才避免了把我们淋成落汤鸡。
参加工作之前，我坐汽车从来不注意汽车的牌子，或者说从来没有牌子意识。比如我们老家的小土牛和太平车，哪里有什么牌子呢！再比如母亲给我做的棉袄和布鞋，也从来不讲什么牌子不牌子。当上矿工之后，我见过的汽车多了，才知道汽车是有牌子的，如同每个人都有姓氏，每辆汽车都有牌子。而且知道了，我第一次和第二次乘坐的那种卡车，还有到煤矿参加工作时坐了一整天的那辆车，属于同一种牌子，都是解放牌。有工友向我提问，解放牌汽车是哪里生产的。我说不知道。知识丰富的工友告诉我，解放牌汽车是我国第一汽车制造厂生产的，厂址在吉林省的省会长春市。
我不能不对一汽生产的解放牌汽车心存一份感激。假如生活需要摆渡，假如解放牌汽车是一只渡船，它把我由此岸摆渡到彼岸，从乡村摆渡到城市，使我打开了眼界，命运发生了转折。解放这个词对我的人生来说也有一种隐喻意义。解放牌汽车把我从家乡拉出来，我有机会到北京、武汉、上海等大城市串连，使我的心灵获得了解放。解放牌汽车把我从田野拉到煤矿，等于把我从消化能力很强的粘土地上解放出来。解，有解开绳索、解除束缚的意思；放，有放开手脚、开放搞活的意思，解放真是一个令人欢欣鼓舞的好词儿！我想，如果有机会到长春，我一定到生产解放牌汽车的一汽看看。
是《作家》杂志社等三家单位的热情邀请为我们提供了到长春参加采风的机会，活动的主题如我所期望的，是“中国作家赴东北老工业基地 ── 一汽-大众”参观访问。7月3日至7月18日活动期间，我们三番五次来到一汽-大众汽车有限公司，参加了该公司举办的一系列活动。如：到轿车二厂试车厂进行驾车体验；与部分职工座谈“现代化工业进程与文学创作的关系” ；参加一汽-大众百万辆轿车下线仪式；出席一汽-大众成立15周年庆典歌舞晚会；参加一汽-大众第三届员工家属参观日活动等等。第一百万汽车下线仪式在焊装车间举行。车间两侧设了帷幔，安装了大屏幕的电视机，装饰得喜气洋洋，很像一个宽敞的新房。而那辆被车罩盖着的轿车恰似一位虽入了洞房却未掀去红盖头的新娘。中、德双方的老总先后致了贺辞，而后他们一同掀下了“新娘”的盖头。“新娘”是一辆银灰色的捷达轿车，在闪光灯的照耀下显得端庄而华丽。掀开盖头的同时，围绕在轿车前后左右的十数支礼花一齐绽放，把下线仪式推向高潮。7月15日，是第三届一汽-大众员工家属参观日。总装车间外面彩旗招展，管乐齐鸣，一派节日气氛。据说公司的员工有九千多人，而他们的家属要大大超过这个人数。他们的父亲母亲来了，兄弟姐妹来了，妻子带着孩子也来了，在偌大的总装车间，和装车流水线一起流动的是有秩序的人流。真的，我也参观过一些工厂，但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车间，不管横看竖看，一眼都望不到边。汽车装配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流水线在哪个环节停下来，那个环节的工人迅速准确地装上几个零件，流水线便很快向下一个环节流去。流水线这头装上汽车的外壳，流过几道弯，不消几分钟时间，一辆崭新的汽车就组装完毕，就可以下线开走。车间的一个空地上，放着三辆奥迪牌轿车，轿车没有锁门，每一位员工家属都可以拉开车门，到车里坐一坐。我看见一位年轻的妈妈，带着她的两三岁的女儿坐进车里去了。女儿坐的是驾驶座，妈妈坐的是副驾驶座。女儿的双手扶着方向盘，喊着：迪迪，开车喽！妈妈附合：噢，我们到北京去喽！看着母女两个高兴的样子，我想这大约就是参观日的组织者的初衷吧！
参加活动之余，我还看了有关资料，得知中国一汽集团今非昔比，是大大发展了。一汽集团除了仍生产多种型号的解放牌汽车，1991年与德国大众集团合资兴建的现代化轿车生产企业，更是突飞猛进，高奏凯歌。目前，一汽-大众生产的轿车有奥迪、大众两大品牌的六大系列车型。奥迪品牌的有新奥迪A6L系列轿车、奥迪A4系列轿车；大众品牌的有捷达、宝来、高尔夫、开迪、和速腾系列轿车。如今奥迪轿车已成为中国领先科技的一面旗帜。享有“常青树”美誉的捷达轿车其销量已近100万辆。宝来、高尔夫、开迪这些优秀轿车产品，已成为国人的喜爱。
采风的最后阶段，东道主安排我们到长白山游览。从长春到长白山，坐汽车要跑一整天。往返途中，我乘坐的是一辆一汽-大众出品的最新款式奥迪轿车。这种轿车的宽敞，舒服自不待言，让我长见识的是，车上配备的有卫星导向系统。驾驶座右侧有一块电子液晶视屏，只要把要到达的目的地输入导向系统，不管汽车走到哪里，视屏上都会显示汽车的行进方向和所在的方位。汽车该转弯了，向左转或向右转，离转弯地点还有多少米，一个温柔的女声会自动提醒司机。另外，如果汽车离前面的车尾过近，导向系统也会及时提醒你与前车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样，我们就不会迷失方向，安全上也有了一定的保障。这样的车就不完全是机械化的，还注入了一些人性化的成分。谁不想拥有一辆这样的轿车呢！
20006年7月25日北京
刘庆邦简介：中国作协全委、中国煤矿作协主席、北京市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奖获奖者
代表作：《红煤》、《盲井》
|
